变脸

变脸

　　阿懂是我的大学同院校的同学。因为同在校报记者协会共事的关系，我们和别的同学又多了一层关系，战友。是那种站在连接学校和社会之间的新闻媒体之中，快乐的舞者。

　　我们常常彼此嘲笑，自娱为是两个在转世时投错了娘胎的孩子。看着中文系的学生可以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，让笔尖自由行走。而我们必须被囚禁在反应工程的课堂上被白头发的老教授追问，物理反应和化学反应有什么区别。阿懂和我除了羡慕，就是嫉妒。管它物理反应和化学反应有什么区别，而我们所关心的是《呼啸山庄》结尾，雪地里的那排脚印到底是谁的？

　　我们拼命的在校报那片仅有的土地上尽情的涂鸦，每一期几乎都留下我们行走的脚印。采访、组稿、排版、校对、然后交有主编审核。再拿到日报社印刷，发行。当拿到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，最终才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。

　　当爱好遭遇职业尴尬的时候，阿懂还是哭了。毕业后，她没得选择地去了浙江的实习基地。而我原本可以凭借亲属的关系留在日报社。因为不是本专业，只能是临时记者。我讨厌那个“临时”，它让我有被怜悯被收容的感觉。在决定放弃唯一机会的一刹那，心理真的是有太多的不舍和伤痛，就像是放弃自己最爱的人。也许，主编说的对：“最爱的不一定就是最好的。目前你的专业就业前景很好，将文字作为副业也未尝不可。”我隐忍着心中的失落，满腹委屈的投奔阿懂。

　　我们又可以彼此嘲笑。然后，放弃幻想，充满希望地投入到另个角色当中。做第一次精神上的变脸。

　　我一直都还记得，半年之后，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，阿懂那如树叶般跌落在风里的眼泪。秋意更浓，我意已决。我不喜欢浙江人的精明和机关算尽还复来，就像阿懂无法忍受实验室里的味道。

　　她说，她讨厌每天穿着白大褂，对着瓶瓶罐罐做那永远都做不完的实验。每次穿上实验衣，她都觉得像是在医院，甚至都能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。涉世之初的阿懂和我，在受伤的时候，总会互相安慰。我每天的习惯就是下班之后，收阿懂的E-mail。抚摩着她内心的伤痛，我仿佛明白自己的郁郁不得欢颜。原来我和阿懂一样，都是难以受众的落魄之人。在学校里的那股清高和自负，还一直弥散在周围，形成一堵厚厚的围墙，将自己与别人隔离。免疫。

　　闻阿懂出事。在我风风火火地赶到的时候。她的脸已经被外科医生包成了粽子。只留下两只眼睛，一个鼻子，和嘴上插着的一根管子。我再见到阿懂，阿懂已经不能说话了。病床边阿懂的同事说，阿懂的脸是在做实验的时候被硫酸烧伤。我说，阿懂你怎么那么傻，自杀也不要用这种方式啊！当然，阿懂不是自杀，而是做实验在开启硫酸瓶盖的时候，因为里面温度太高，而阿懂又靠的太近。喷射出来的液体，迎面扑在阿懂的右脸夹上。如果不是阿懂迅速闭上了眼睛，也许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看不到这个多姿斑斓的世界了。

　　阿懂裸露在床沿的手腕，呈现一片灰白。我握着阿懂冰凉的手指，抖做一团。阿懂，阿懂！

　　阿懂醒来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林果，我完了！我是不是变成丑八怪了？”

　　我说，阿懂，没事。现在医疗设备这么发达，你依然可以变得很漂亮。阿懂没有理睬我，眼中一片空洞。

　　阿懂在公司的资助下做了三次植皮手术和三次美容。如今待业在家。右脸已经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摸样。虽然美容做的很好，但是还是能看出被烧伤或者被切割的痕迹。阿懂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阿懂。她的肉体上的第二次变脸，让她变得充满伤痛，甚至是残缺。

　　在夜深的时候，我依然能收到阿懂的E-mail。只是，我再也不敢提及工作上的事情。甚至只字不提与实验有关的话题。这个时候，文字成了彼此了以慰寂的主题。阿懂开始疯狂地撰写博客日记。里面的每一篇文章都像是一个破碎的阿懂。我没法安慰，甚至不知道哪句话会冲着了她的神经。也许，真正的精神变脸是第二次。

　　我说，阿懂。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，肯定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。

　　阿懂沉默。她知道我指的是什么。

　　我专程回到学校，从主编那里索要了之前我们编辑和制作的旧报纸。悄悄地寄给阿懂。刚开始的时候，我看不出有任何变化。阿懂的博客里依然充满隐晦和绝望。我知道那是生命的底色。我站在阿懂的世界里寻找，试图帮她突围自我。

　　当工作变得轻松的时候，我也开始重操旧业。开始继续寻找文森特。梵高那朵走失在1890的葵花。和把爱好变成职业的人们相比，我的追寻变得随意和即兴。我没有付出什么也没有收获什么，纯属自娱自乐，陶冶性情而已。

　　在那种晦涩难过的日子里，我和阿懂小心翼翼地走过了一个季节的轮回。直到有一天，我登陆到阿懂的博客里看到从生命的底色中袅娜升起的希望！

　　阿懂又开始对我的文字指手划脚了。阿东和我又开始彼此嘲讽了。

　　我说，阿懂你……

　　麦克风那头传来阿懂放肆的笑：

　　“去她妈的容貌，去她妈的变脸。我要做一个自由撰稿人。在两年内出一本书。让我的书代替我说话，谁敢说不行吗？”

　　我说，我不敢。我举双手赞成！

　　然后，下线。电脑切掉电源。

　　我冲着镜中的自己神秘一笑！呵呵，我终于给阿懂做了一次变脸！

（完）

取自：http://www.readnovel.com/novel/46548.html